离职第二天，偶遇妻子挽着情夫
一、离职
办完离职手续那天，是个星期四。
我把工牌放在桌上，收拾了自己那点儿东西——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，两本翻烂了的专业书，一盆快死了的绿萝。人事的小姑娘看着我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说了句：“陆哥，保重。”
我笑了笑，说没事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，天阴着，要下雨的样子。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待了八年的楼。八年前我来的时候，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，现在走的时候，已经三十三了。
八年，升过两次职，加过三次薪，带过十几个新人。最后走的时候，没人送，没人问，就像我从来没来过。
我没觉得委屈。这年头，谁还顾得上谁呢？
手机响了一下，是银行的短信，工资到账。我看了看数字，比平时多了一万多——离职补偿，算得明明白白。我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拎着那点儿东西往地铁站走。
雨开始下了，不大，蒙蒙的。我没打伞，就那么走着。雨水打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挺舒服。
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，我又站住了。
今天是离职第二天。昨天办完手续，我在家睡了一整天，醒了就躺着，想了很多事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今天早上起来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八年了，每天都是被闹钟叫醒，挤地铁，打卡，开会，写方案，加班。突然不用去了，整个人空落落的。
我在站口站了一会儿，决定不坐地铁，走回去。
从公司到我家，走路大概四十分钟。我想走一走，就当是跟这八年告别。
二、商场
走到国贸那边的时候，雨大了点。我没带伞，就在路边找了个商场避雨。
商场挺大的，人来人往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，想着等雨小点儿再走。
站了没一会儿，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“小远，办完了？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那你接下来咋打算？”
我说还没想好，先歇几天。
我妈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歇歇也好，这么多年你也累坏了。钱够花不？不够妈给你打点儿。”
我说够，有补偿呢。
她又说了几句，让我照顾好自己，别上火，工作慢慢找。我一一应着，挂了电话。
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，觉得有点儿渴，就进去找便利店买水。
商场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，灯光明亮，香味混杂。我拎着我那点儿东西，穿着件半旧的夹克，跟这地方格格不入。我没在意，找着路牌往便利店走。
走到中庭的时候，我停住了。
隔着大概二十米，化妆品柜台那边，站着一男一女。
女的我认识。
是我老婆。
不，应该说是前妻。我们离婚的事还没办完，但已经分居半年了。
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，头发烫了新卷，脸上化着精致的妆，正挽着旁边那个男人的胳膊，仰着头看他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那个男的我没见过。四十来岁，穿深蓝色西装，戴金丝边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一看就是那种事业有成的。他一只手被她挽着，另一只手拿着个小盒子，应该是刚买的化妆品。
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，挨得很近，像任何一对来逛街的夫妻。
我就那么站着，拎着那盆快死了的绿萝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们。
雨还在下，商场里人来人往，有人从我身边经过，不小心碰了我一下，说了句对不起。我没反应。
她就站在那儿，笑得很开心。
半年前她跟我提离婚的时候，说她累了，说我们不合适，说她需要重新考虑自己的人生。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压力大，还劝她，说没关系，我们可以慢慢来。
后来她搬出去了，说是想一个人静静。
再后来，我从朋友那儿听说，她好像有别人了。
我不信。我们结婚五年，从谈恋爱算起八年，我了解她。她不是那种人。
现在我知道了，她是。
三、擦肩
我应该转身走的。
从另一个门出去，当没看见，回家，该干嘛干嘛。毕竟已经离婚了，她跟谁在一起，关我什么事？
但我没走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，脚底下像生了根，就站在那儿，看着他们。
她给那个男的理了理领带，动作很轻，很自然。那个男的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，她笑着拍了他一下。然后他们转过身，往我这边走。
我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。
她一开始还在笑，跟那个男的说笑，然后她抬起头，看见了我。
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停下脚步，那个男的跟着停下，问她怎么了。她没说话，就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们，没动。
时间好像停了那么几秒。
然后我做了个决定。
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，就像看陌生人一样，扫过去，没停留。我往旁边让了让，给他们让出路，然后低下头，看着手机，继续往便利店走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，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。还是那个牌子，结婚纪念日我送她的那瓶。
我没抬头。
脚步没停。
就那么走过去了。
四、黑脸
我走了大概五六步，听见身后有人叫我。
“陆远洲！”
是她。
我没停，继续走。
脚步声追上来，她挡在我面前。
“陆远洲！”她喘着气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“你站住！”
我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有事？”
她张了张嘴，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个男的也跟过来了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看我，又看看她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“这位是？”那男的问。
她没回答。
我看了看那男的，又看了看她，笑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我说，“认错人了吧？”
说完我绕过她，继续走。
她又追上来了，这回直接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陆远洲，你装什么装？”
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，又抬头看她。
“这位女士，”我说，“我真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——”
她的脸彻底黑了。不是那种害羞的红，不是那种尴尬的白，是那种被羞辱之后的黑，带着火气，带着不甘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盯着我，牙咬得紧紧的。
“陆远洲，你有病吧？”
我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那个男的走过来，挡在我们中间，看着我，语气挺客气：“先生，不管您是谁，请您对我妻子客气点。”
妻子。
我听见这两个字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妻子？”我看着那男的，“结婚多久了？”
他皱了皱眉：“这是我们私事，跟您没关系。”
“是没关系。”我点点头，“那就麻烦你管好你妻子，别随便抓陌生人的胳膊。”
我抽回胳膊，转身走了。
这回她没追。
但我能感觉到，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，像要把我戳个洞。
五、便利店
我到便利店买了瓶水，站在门口的吸烟区点了根烟。
手有点儿抖。
不是紧张，不是生气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就好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，终于吐出来了，但又没完全吐干净，堵在胸口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我抽着烟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小了一点，但还是淅淅沥沥的。商场门口有人在等车，有人在躲雨，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。一切都很正常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我回想刚才那一幕。
她挽着他的胳膊，笑得很开心。他叫她妻子。他们应该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。
半年前她搬出去的时候，说想静静。三个月前她提离婚的时候，说我们不合适。一个月前我们在民政局约了时间，她没来。
原来是这样。
我把烟掐了，又点了一根。
手机响了，是她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没接。
响了十几声，挂了。过了几秒，又响起来。还是她。
我接了。
“喂？”
“你在哪儿？”她的声音很冲，带着火。
“外面。”
“你刚才什么意思？”
“什么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装不认识我！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你说，我该怎么反应？”我问她，“我应该上去跟你打招呼？说好久不见？问你旁边那位是谁？然后呢？你打算怎么介绍？说我是你前夫？还是说我是你还没离完婚的丈夫？”
她不说话了。
“你让我客气点儿，”我说，“我怎么客气？说恭喜？说你们挺配的？说祝你们幸福？”
“陆远洲……”
“行了，”我说，“你别打了，我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“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什么？”我打断她，“解释你们只是普通朋友？解释你挽他胳膊是因为他快摔倒了？解释他叫你妻子是因为你们在演戏？”
她不说话。
“孙悦，”我叫她名字，第一次连名带姓，“不用解释。我看见了，也听见了。挺好的，真的。你找到合适的人了，我替你高兴。”
“你高兴个屁！”她突然骂了一句，“你装什么大度？你要真高兴你为什么不认我？你为什么要装不认识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不认你，是因为咱们没关系了。”我说，“你都有丈夫了，我认你干什么？让人家误会？”
“他……他不是我丈夫。”
“他叫你妻子。”
“……那是叫着玩的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孙悦，”我说，“咱们离婚的事还没办完，你就让人家叫你妻子，这有点儿着急了吧？”
她又不说话了。
“行了，”我说，“我挂了。你忙你的。”
“陆远洲！”
我等着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？”
我没回答。
“你早就知道对不对？所以你才一直拖着不离婚？你就是故意的！”
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喘气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孙悦，”我说，“我没拖着。是你约了时间没去。那天我在民政局等了你两个小时，你连电话都没接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天……那天我有事……”
“没事，”我说，“过去了。你什么时候有空，咱们再去一趟。早点办完，你也早点名正言顺。”
说完我挂了电话。
雨停了。
我把烟掐了，拎起我那点儿东西，走出商场。
六、那天
我没说谎。
一个月前，她约了民政局的时间，说好了那天上午十点见。
我九点半就到了，在门口等着。等到十点，她没来。等到十点半，我给她打电话，没人接。等到十一点，我又打，还是没人接。
十二点，工作人员出来问我们还办不办，我说不办了。
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站到下午两点，抽了整整一包烟。后来我回去了，给她发了条微信：没事，改天再约。
她没回。
我以为她反悔了，心里还有点高兴。想着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，也许她只是一时冲动。我还给她发消息，问她要不要聊聊，她一直没回。
后来我从朋友那儿听说，她好像有别人了。我不信，觉得朋友瞎说。
现在我知道了，朋友没瞎说。
她不是反悔了，是那天她有事。
什么事呢？
大概是在跟那个男的逛街吧。
七、回家
我走回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四十多分钟的路，我走了一个半小时。走走停停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一会儿想她，一会儿想那个男的，一会儿想这些年的事。
我和孙悦是同事介绍的。
那时候我在现在的公司干了三年，已经是个小主管了。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，比我先来两年。同事组局吃饭，把她也叫上了，说介绍认识认识。
我那时候刚分手，没心思谈恋爱，就应付着吃顿饭。结果一顿饭下来，我发现自己挺喜欢她的。她话不多，但每句都在点儿上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很好看。
后来我们就开始约会。看电影，吃饭，逛街，去公园。谈了两年，结婚了。
结婚的时候我挺高兴的，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，跟她一起过下去，挺好的。
结婚以后她换了几份工作，最后一份干得不顺心，说想歇歇。我说歇吧，我养你。她就歇了。一歇歇了两年，后来觉得没意思，又出去找活儿干，干了一阵又不干了。我说没事，不想干就别干了，我养得起。
她在家待着的那段时间，我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对劲。她话变少了，总是一个人发呆，问她怎么了，她说没事。我想着也许是抑郁，让她去看看医生，她说不用。
后来她开始往外跑，说是见朋友，说是同学聚会，说是出去逛逛。我没多想，想着她在家闷坏了，出去走走也好。
再后来，她开始躲着我。我碰她一下，她身子就僵。我想亲她，她头就偏开。我问她怎么了，她说没事，就是最近没心情。
我以为是我不好，工作太忙，陪她太少。我开始推掉加班，早点回家，周末带她出去。她还是那样，不冷不热的。
半年前，她跟我说想搬出去住一阵。
“为什么？”我问她。
“就是……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咱们之间出问题了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我想静静。”
我说行，你想静静就静静吧，我等你。
她搬走了，住到朋友那儿。我们偶尔联系，发发微信，打打电话。她话还是不多，我也没逼她。
三个月前，她跟我说想离婚。
“为什么？”我又问。
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“哪儿不合适？”
“哪儿都不合适。”她说，“性格、三观、生活方式，都不合适。我想了很久，咱们这样下去没意思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你再想想？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，“那就离。”
后来就是约民政局，她没来，然后就是今天。
八、微信
回到家我洗了个澡，煮了包泡面，坐在沙发上吃。
手机响了，是她发的微信。
很长一段，我划了半天才划完。
大意是说，那个男的跟她认识半年了，是她以前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客户。他说他离婚了，追求她，她一开始没同意，后来慢慢就……她说她不是故意瞒着我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她说那天没去民政局是因为那个男的不让她去，说再等等，说会有更好的办法。她说她今天在商场看见我，本来想躲开的，但我走过去了，她脑子就乱了。
最后她说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，但我真的不爱你很久了。我们放过彼此吧。
我把微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我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她秒回：你同意了？
我说：嗯。
她说：那你什么时候有空？
我说：你定。
她说：下周三？
我说：行。
她说：那天我一定去。
我说：好。
聊天结束。
我把手机放下，继续吃泡面。
泡面凉了，坨了，吃着有点儿恶心。我硬着头皮吃完，把碗洗了，把阳台那盆绿萝浇了水，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放好。
然后我坐在沙发上，发呆。
很久没这样发过呆了。
八年来，每天都有事做，每天都有人找，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。现在突然闲了，工作没了，老婆也要没了，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我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她说她不爱你很久了。
多久呢？一年？两年？还是从一开始就没爱过？
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，她躺在床上，问我以后想要几个孩子。我说两个吧，一个太孤单。她说行，那就两个，先要个闺女，再生个儿子，闺女带弟弟。
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的那天，是在一个小公园里，她突然停下来，看着我说，陆远洲，我爱你。我愣了一下，说我也爱你。她笑着打我，说你反应太慢了。
我想起我们一起看房子那天，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转着圈说，以后这儿放沙发，那儿放电视，阳台上种好多花。我说行，都听你的。
那些话，那些笑，那些日子，都去哪儿了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她不爱你很久了。
九、周三
周三那天，我提前到了民政局。
还是那个地方，还是那个门口。这回我没抽烟，就那么站着等。
十点整，她来了。
她自己来的，没带那个男的。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，牛仔裤，素着脸，跟那天在商场里完全不一样。
她走到我面前，站住了，看着我。
“来了？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并排走进去，像两个陌生人，谁也没说话。
办手续很快，签字，按手印，拍照，领证。工作人员念了一堆话，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的，我们说是。问我们对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，我们说没有。问我们对子女抚养有没有争议，我们说没有孩子。
前后不到半小时，就完了。
走出民政局，天又阴了，像是要下雨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我，欲言又止。
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陆远洲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她站在那儿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“你……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我笑了一下：“先歇几天，再找工作。”
“你工作没了？”
“嗯，离职了。”
她愣住了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上周。”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那你……那你要是有困难，可以找我。”
我说好。
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，她又叫我。
“陆远洲！”
我没回头。
“那天在商场，你为什么不认我？”
我停下来，想了想，没回头。
“认了又能怎么样？”我说，“让你尴尬，让我难受，让大家都不痛快。不如不认识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恨我？”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前面的路，想着这个问题。
恨吗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是觉得累。累得没力气恨谁。
“不恨。”我说，“各走各路吧。”
我迈开步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几步，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哭，很短，像被捂住了一样。我没回头。
往前走，往前走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，雨开始下了。我站在红绿灯下面，等着过马路。
手机响了，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了，是个猎头，问我有没有兴趣看看一个新机会。我说行，发我邮箱。
挂了电话，绿灯亮了。
我跟着人群走过马路，走进雨里。
十、新工作
新工作找了半个月。
不算长，也不算短。面试了几家，最后去了一家跟以前差不多的公司，职位平级，薪水涨了一点。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为什么离职，我说想换个环境。人家又问为什么有空窗期，我说休息了一阵。人家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我就这么开始了新生活。
新公司在城东，离家远了一点，但地铁直达，也还行。新同事都挺客气，新老板也还行，新活儿跟以前差不多。每天早起，挤地铁，打卡，干活，下班，回家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孙悦偶尔发个微信，问问我在干嘛。我回两个字，忙，或者没事。后来她就不发了。
我听说她跟那个男的分了。
不是听她说的，是听以前同事说的。说那男的压根儿没离婚，老婆孩子都在老家，孙悦被骗了。知道真相以后，她跟他闹了一场，分了。
同事问我知不知道这事，我说不知道。同事说你俩还有联系吗？我说没。
挂了电话我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继续干活。
她被骗了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
没关系了。
十一、偶遇
再见她是半年后。
那天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她。
她瘦了，脸色不太好，一个人站在那儿，像是在等车。看见我，她愣了一下，我也愣了一下。
“陆远洲？”她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，“这么巧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医院？”
“拿报告，体检。”我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来看个朋友。”
我说哦。
两个人站在那儿，没什么话说。
车来了，又走了，不是她要等的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，“你呢？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陆远洲，我……”
“别，”我打断她，“你别哭，大街上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，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
“你一点都没变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你知道我跟他的事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被骗？”
我看着她，想了想。
“问什么？”我说，“问了又能怎样？”
她愣住了。
“孙悦，”我说，“咱们已经没关系了。你过你的，我过我的。你被骗也好，你幸福也好，都是你的事。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陆远洲，你真的……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在乎过。现在没了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旁边有人看过来，我往旁边站了站，离她远一点。
“车来了。”我指着不远处来的那辆公交，“你等的是这辆吧？”
她看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上去吧。”我说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我，没动。
“陆远洲，我们能聊聊吗？”
“聊什么？”
“就……聊聊。”
我看着她，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人，看着她满脸的泪，看着她眼里的期待。
然后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。”我说，“没什么好聊的。你上车吧。”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车停在她面前，门开了，她没上。
“陆远洲，”她说，“我错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真的错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不该那样对你。我不该骗你。我不该……我不该什么都做错了才知道后悔。”
车门关上了，车开走了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我，等着我说什么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她，想了很久。
“孙悦，”我开口，“你知道那天在商场，我为什么装不认识你吗？”
她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恨你。”我说，“是因为我认了，你就尴尬。他叫你妻子，我要是认你，你怎么解释？说我是你前夫？那他怎么想？说你还没离婚就有别人了？那你怎么自处？我想来想去，不如不认识。让你好过一点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我还在乎你。”我说，“所以不想让你难堪。”
她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我说，“现在我是真的不在乎了。你错也好，你对也好，你后悔也好，你被骗也好，都不关我的事。咱们已经是路人了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保重。”
说完我转身走了。
这回她没追。
走出很远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儿，小小的一团影子，站在医院门口。
我转过头，继续走。
十二、后来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。
听说她离开这个城市了，去了南方。也听说她没走，只是换了个地方住。说什么的都有，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新工作干得挺顺，新同事处得挺好，新生活过得挺平静。每天上班下班，偶尔跟朋友喝个酒，周末回我妈那儿吃顿饭。日子就这么过，不咸不淡，不好不坏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会想起以前的事。想起她第一次说爱我的那天，想起我们结婚那天，想起她在商场挽着别人胳膊那天。想完了翻个身，继续睡。
有时候会想，如果那天我认了她，会怎么样？
也许会大吵一架。也许会打起来。也许她会解释，也许我会原谅，也许我们会复婚。也许一切都不一样。
但也许，还是这样。
谁知道呢？
人生没有如果，只有结果。
结果是，我们离婚了。她走她的路，我过我的桥。谁也别回头，回头也没用。
那天之后，我把她的微信删了。不是恨，是没必要。留着干什么呢？看她发朋友圈？看她又找了谁？看她过得好不好？那是她的事，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也有我的事。
比如，好好活着。
十三、结尾
今天是周六，晴天，风有点大。
我约了朋友去钓鱼，起了个大早，收拾好东西，出门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，看见一辆车停在那儿。黑色的，挺新。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
走近了，我看清了。
是她。
她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点，脸色也好了，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，头发烫了新的卷。看见我，她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紧张。
“陆远洲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？”
“问的。”她说，“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，攥着手里的包带，好像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要出去？”
“嗯，钓鱼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，“钓鱼好，钓鱼挺好的。”
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，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
“陆远洲，”她开口，“我……”
“孙悦，”我打断她，“别说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不管你想说什么，”我说，“都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已经晚了。”我说，“两年前在商场那天，你挽着别人胳膊，从我身边走过去。那时候你选了你的路。今天你来找我，是你的事，但走哪条路，是我的事。”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我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我知道，”她说，“我知道我错了。我不求你原谅，也不求别的。我就是想告诉你，我真的后悔了。每一天都在后悔。”
我点点头，说我知道了。
然后我拎着钓鱼的东西，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“陆远洲！”她在身后喊我。
我没回头。
“陆远洲，你等一等！”
我继续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她追上来了，挡在我面前。
“你听我说完好不好？”她喘着气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“就一句，一句就行！”
我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你说。”
她站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说出一句话：
“那天在商场，你装不认识我，我黑了脸。你知道我为什么黑脸吗？”
我没说话。
“不是因为生气。”她说，“是因为……是因为你那么平静地走过去，好像我根本不值得你看一眼。我突然发现，你真的不爱我了。”
她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以为我会高兴。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走了。可当你真的不在乎我的时候，我才发现，我不想走。”
风又吹过来，吹得她的头发乱成一团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然后我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孙悦，”我说，“你知道那天在商场，我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吗？”
她看着我。
“因为我已经哭过了。”我说，“你搬走那半年，我天天哭。你提离婚那阵，我夜夜睡不着。你在商场挽着别人那天，我回家吐了一晚上。那些难受，我自己咽下去了。咽下去以后，我就不难受了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这里面，空了。”我说，“没你的位置了。”
她捂着脸，哭得蹲在地上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了她几秒，然后绕过她，继续走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，我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蹲在那儿，小小的一团影子，在早晨的阳光里。
我转过头，走进人群里。
朋友打电话来，问我在哪儿，说他都到河边了。我说快了，在路上。
挂了电话，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蓝的，有几朵白云飘着。
挺好的天气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拎着我的东西，往地铁站走。
该钓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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